亡村女吊
盘 吊
有一出戏文,可惜到我父母辈的时候,就已经很少能够看到,而到我们这代,大概已经彻底绝迹了,那一出戏文,叫盘吊。
我爷爷那年代的地方戏达到鼎盛时期,有时候热闹到几个戏同时上演。如果将东一厢美仑美奂、缠绵婉转的越剧比作为爱情电影,西一厢铺张浓烈、慷慨激昂的绍剧比为武侠电影,那么阴森诡异、鬼魅苍凉的盘吊,则是不折不扣的恐怖电影了。
看盘吊的观众是最最“忠实”的,不到天明是不敢回家的。有急事要赶回去的,也一定搭伴而行,独自不可也不敢走的。听说还有个规矩:如果非得回去,那么回去前,只能是撞撞同伴的身体,意思是回家去吧。绝对不可说出回家去的话。违反的话,那么随自己而去的,就不知道是“谁”了。
这些当然是迷信。但从这些描述中,盘吊的恐怖,就可见一斑了。
盘吊,是尽现真功夫的,也正因为吃的是真功夫的饭,所以到了现代才绝种。据说,舞台上要用二十多张八仙桌,叠成两至三层楼高。然后扮演上吊者的演员,一层一层的翻上去,每翻一层,就变一次脸。每一次的变脸,都是极其恐怖的。翻到最高处,才把脖子套到那悬布上。
那悬布前,有一面镜子。演员可以通过镜子时刻观察动向:如果一旦在镜子中出现了两个人影。那其中一个人影就是脏东西来了,一旦遇到这等情况,演员不得逗留,要不真的会有可能被吊死,他得马上跳下舞台,混入人群中。
盘吊有男,有女。男的为男吊,女则为女吊。
老人们说,女吊比一般鬼多三分阳气,所以她不怕阳气极盛的人类。她是身着红衣红裤的女子,她面色惨白,凄厉幽怨,她披散长发,力量强大。这样一只垂垂飘荡在黑暗中的鬼魂,悲哀地喊着:苦啊——苦啊——
然后,有冤报冤,有仇报仇。
故事便开始登场了……
1、森森旧宅
文/羽井缺一
代川玉的后脊梁冷飕飕的,背后似乎有唰唰过来如冷箭的目光。
他迅速转头,背后那些村民虽然集体漠然,但目光中仍有掩藏不住的好奇,只是那表情,在他转身时又唰唰一飞而过。
村民们看着他走进那幢年久失修的旧宅,每个人定格了动作,只有目光在闪烁。
但代川玉还是感觉到了——那些人看他的目光,如看一具死尸。
* * * * *
三月时,他还停留在桃花村,接了个非常难得的大木活。六月时,他回过一趟家,把做木工所赚来的几个钱交给了年迈的娘。在家逗留数日,在娘浑浊的泪眼中,他又开始为寻找下一个木活而不停行走,走啊走,到底走过多少个村,他已经不记得了,就像一路曾赞叹过的绮丽风景。
走的路多,娘亲手做的鞋子也已经破旧不堪,右鞋的前上端已经被大脚趾磨出一个醒目的窟窿来。每逢下雨,他仍旧还是脱下这双唯一的鞋子,赤脚上路,脚掌上,有厚厚的老茧,也有新生的水泡。
十月的某一个夜晚,他来到这个村前,从很远的地方就看到一幕奇特诡异的自然景象:高挂在天空的一轮满月中,萦绕着稀云,那稀云是红色的,确切说是发暗的血腥色。这些云层层叠叠,像一只潜入大地的龙卷风,它们正也以这样可怕的姿态向下面沉去。
像女人脸上被泪水冲刷而下的一柱胭脂的红色痕迹;更像是一根从天而降的邪恶的红色手指,鼓捣着人间的某一块地面。
代川玉被那景象吸引,遥遥地跟随而来。
还没进村前,就有种奇异的感觉袭上心头。那个村,笼罩在夕阳下,那阳光就像被隔了一层薄纱,昏黄的不似真的。
迎面而来的是一棵巨大的古樟树,长长的杂草紧紧抱着樟树的根部,杂乱、繁茂,像死乞烂缠又皱皮蔓延的脸。那大树上有参差不齐、新旧不等的白布条,其实已经不能称作为“白”布条,这些布条大概历经了诸多风雨诸多岁月的侵蚀,早已破烂不堪,锈迹斑斑,给这棵孤单的古槐树增添了几分苍凉,它们在风中垂垂飘荡,如飘荡着穿着灰袍的无骨的人。
代川玉的内心,隐隐中有不祥感。
一路过来,村里的人不多,却各个怪异,最奇怪的是,代川玉遇到的全是女人。这些女人们沉默地忙碌着,各人做着各人的事,没有对话,没有笑声,更没有人上前打招呼,但代川玉感觉得出,每个人都在看他。
代川玉打量着村里,整个村的格局是很费匠心的,有刻意凿出来的浅浅水道,可以引来水,环绕着村子里的每户房子。可惜,水道早已经干涸见底,里面承载着再也不是清水,而是烂泥,枯叶,石块等。而村里的每户人家几乎都有宽敞的院落,可以见到叠砌考究的墙面,而墙头的飞檐下挂着串破烂不成样的铜铃,在风中,一串串的声音,在空气中单调地响着,这一切的一切,还可以让人感觉出往年华美的风采。只是房子大半是破旧的,围墙东倒西歪的,瓦砾堆里杂草丛生,窗户也在风吹日晒中变了形,烂了的窗户纸在风中抖动着……代川玉叹了口气,心想:如此懒惰而又穷困潦倒的村,实在少见。不过反过来想,对于正在找活的他,却是好事。
他想找个投宿的客店,问问一个女人,一问三不知。代川玉彻底茫然了,他走了好几天了,又饿又渴,想找个地方能歇歇脚。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中间,看着那些把他当空气的人群,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有个女人眼神闪闪的,似笑非笑的,大概看出了他的疲累,给他指了指前方的一栋旧宅。
有某种奇异的念力,共同默契地推动着代川玉。代川玉被牵引着,走到那一栋荒凉的旧宅前。旧宅的门窗大开,破墙颓瓦,荒凄晦阴,有一股浓郁的神秘之气,看起来似藏着许多秘密。
既然手头拮据,何况也无地可投宿,索性就借住这旧宅,此地看来也已多年无人居住,他打算冒昧前往。
只是进门那刹那,代川玉的后脊梁冷飕飕的,背后似乎有唰唰过来如冷箭的目光。
那一晚,代川玉在旧宅中安顿了下来。
旧宅中的房子大概已经空了许多许多年,房子里全是浓重的霉味,熏得人要呕吐,铺天盖地的蜘蛛网不停缠绕着代川玉的脸,地上厚厚的灰尘,他一路过去,踩出一只只显眼的脚印。
他找了一间靠着外墙的小阁楼,看到那里有一张雕镂精美的床,在临睡前,他还细细的观摩,心里忍不住赞叹着这精湛的做工。
虫儿啁啾,代川玉在那华美的床上辗转反侧,难以成眠。
或许在异乡,常常会涌上的寂寞伤感。他想到他那花白头发的娘,她需要他的照顾,可窘迫的生活只能逼着他一次又一次的远走他乡。
或许是这村,人人那不同寻常的举止。他们的沉默,他们见到他的表情,及他走进这旧宅时,人人的目光……
在胡思乱想中,蓦地,他意识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,连小虫儿啾啾的声音也没了,空气中是大团大团的寂静,这种寂静隐藏着一股肃杀之气,代川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他屏息感觉突如其来的寂静,但不多久,这寂静就被打破了。
……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
隐约听到细微的脚步声,出现在楼梯口。
难道是幻听吗?
代川玉心生讶异,他微微抬头,仔细倾听。
……笃……笃……笃……
似是一双鞋走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声音越来越响,也越来越近。
果真是人上楼梯的脚步声。
代川玉确定自己不会听错。一想到这奇奇怪怪的村子和人,他的不祥感汹涌而来,他的心提了起来:难道是这村里的人?看我一人在这荒宅中,贼心顿起?可此人走路却又不像是一般贼那么蹑手蹑脚,难不成……是要谋财害命?
代川玉拿起身旁的行囊,一个翻身,将自己藏于床底下。
那脚步声果真朝这房间而来,在门口,那人似在犹豫,静默地停顿了一会,接着房门被打开了,房门的转轴发出凄厉的声音。
——吱呀!
代川玉清清楚楚看到了那个人的脚。
在淡淡月光下,一双小脚上套着鲜艳的红鞋。
两根白色的绸绫,一直拖在那双红鞋的身旁,它们在月光照射下,如银光雪浪,随着鞋子的移动,也跟着飘来飘去,明来暗去。
鲜艳如血的红,和着森冷的白,在清清的月光下,显得醒目可怖。
代川玉大着胆子想探出头去看个究竟,可惜头却不小心碰着了床沿,发出响亮的“砰”声。他来不及揉揉头,赶紧往外看。
他大吃一惊,才一瞬间的工夫,外面空荡不见一个人影。
2、留(1)
代川玉全然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捱到天明,他在那空荡荡的房间里,不敢离开也不敢移动,那段时间似完全静止了,空气也被隔绝了,他只听到自己大口大口的喘气声,直到晨曦微露,东方发白撕破了黑暗。
他慢慢走下地,他凝视周围。他想,这是怎么了?难道因为自己饿与渴所造成的心生幻觉吗?是的,他有两天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了,但他是个结实的男人,仅仅两天没有进食难道就会让他虚弱不堪?不,这一切绝对不是幻觉!这绝对不可能。他清晰地记得半夜上楼的脚步声,及那令人感到恐怖的红鞋。
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一切是真的!
他隐约的还感知到,他所听到的脚步声及那双红鞋,恐怕不是……
突然他想起昨天一路过来时,厚厚灰尘中所留下的他那显眼大脚印。
他迅速起身,奔下楼去,从楼梯台阶到地板,一路跟踪着望去,厚厚灰尘上,布满了突兀而凌乱的大脚印,正是他自己的。那么,他想见到的小脚印呢,穿着鲜红绣花鞋的小脚所留下的脚印呢?
一个都没有。
他的眼睛睁得很大很大,这个令他不可思议的景象,也让他证实了心中所想。
还没等回过神来,就听见旧宅外有响声。他蹑手蹑脚走到门前,猛地一拉开大门。
彼此都给吓了一跳。
几乎全村的老弱妇孺都站在门外。这么多人齐唰唰地出现在代川玉眼前,着实把他给吓了一大跳;而突然从这门里蹦出一个人来,无疑也让那些村民吓得惊魂未定。她们看到他,犹如见到了鬼,都惊恐的纷纷往后退。
有人终于还过魂来,开口说话:
“他是活的?!”
声音渐渐多了。
“好像没死。”
“不会吧,这怎么可能呢?”
有一位长相清秀的女孩子,十五岁左右的样子,满眼都是疑惑,大着胆子走上前,伸手去碰了碰意识还混沌的代川玉。
“他是热的,他的确是个活人。”接着她回头,怯怯地向身后的一个胖女人发问:“娘,他就是男人啊?”
什么男人?如果自己不是男人还是什么啊?听得代川玉不仅郁闷,并且更加茫然失措了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,什么死啊活的?”他忍不住发问。
所有人都集体沉默了,不说话,却用更奇怪的目光看着他。而那位满脸横肉的胖女人更是凶相毕露地狠狠扭了那女孩子一把。女孩子疼地哎哟一声,不敢吱声,只是瞅了瞅代川玉,眼睛里含满了泪水,这样无辜受罚的表情,看得让代川玉都心生同情。
“大娘,她说错什么了,你扭她干吗?”代川玉忘记了自己是来这个地方讨生活的,忍不住替那女孩子打抱不平。
他以为那胖女人会在他那干瘪瘦弱的脸上挥舞她的拳头,出乎他的意料,对方仅仅只是冷哼了一声,拖了女孩子的衣服就走。女孩子不想离开,扭动着,回着头,看代川玉。胖女人伸手一巴掌,女孩子白白嫩嫩的脸上,五个红手印分外醒目。女孩子抽泣了起来,委委屈屈地随着胖女人离去。
所有留在代川玉身边的人都没有把目光放在别处,依旧直直地看着他,但还是不开口说话。这被众人目光包围的感觉太过难受了,难道她们也没见过男人?真是的!
代川玉突然想到昨晚的一切,不管这群人是聋子还是哑巴,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:“请问,这个宅子是谁家的?”
果然又“聋”又“哑”了,所有人不吱声,集体的面无表情,纷纷散去。她们为何而来,又为何而去?他不解。他看着阳光散淡地照在这些人的身上,恍惚中似看到幻觉,像是一个个虚幻的影子在走动。而在这幻觉中,他看到最前面的一位老太太,面慈的脸上显露出令人无法捉摸的一抹笑,那笑神秘莫测,无悲无喜,却让人觉得从中深藏玄机。不知有什么驱动着代川玉,他大步跨前,挡住了她:“老人家,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呀?”
老太太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了看他,有股奇异的光芒在她眼里闪烁了几下,但还不来不及等代川玉捕捉到这微妙的光芒,她就垂下了眼皮,摇了摇头,拄着她的拐杖,离去了。
代川玉从她的眼神中感觉到了什么。他当下决定尾随她后面。老太太进了一个院子,院子内是一间破屋子,她进了破屋子随即便关上了大门。
他走上前,听到屋子里传出一个稚气的童音。
“奶奶,又有人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这一次那个人还活着。”
“奶奶,那个人是男人吗?”
“好了,别问这么多。你看看,木舀怎么弄的这么破了。”
“又不是我的事,它早就快散架了。”
听到这里,代川玉思忖了一下,伸手拍了拍紧闭的大门。大门开了,老太太看着他,含着一丝惊讶,问:“怎么是你?”
一个才五、六岁的可爱孩童哒哒哒哒的从黑暗的屋子里跑出来,他扶着奶奶的腿,一双天真无邪的双眼充满了好奇,上下打量着代川玉,当他看到代川玉右脚上那个大窟窿时,抿嘴笑了,大概怕奶奶会责怪自己的无礼,他强忍住了笑。
代川玉冲他微微一笑,小孩也毫不遮掩地咧开他的嘴巴,笑了。
“是这样,老人家。我是个木匠,我刚才听到你们说你们的木舀破了,我帮你们修吧。”
“木匠?”老太太的声音里充满了怀疑,“你是木匠?怎么可能?”
“我的确是木匠,老人家。”代川玉诚恳地解释道,“现在找活不容易,我已经跑了好几个村,才来到你们这里。”他边说边扫视了整个屋子,这个屋子分内间和外间,在黑暗中,破败简陋的令人难以想象,椅子大多都是缺胳膊少腿,而桌子下垫着块大石头,看起来岌岌可危。
“这样吧,我不收您一个子儿,只要能在您这里吃口饭喝口水就行。”
老太太陷入沉思一般,静静地摇了摇头。
“我还能帮您修这里的桌子椅子,您看您这里,都破——”
他急急的极力想说服她,可老太太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甩甩手:“你还是赶紧走吧。”
身旁的孩子盯着代川玉皲裂的嘴唇,一转身就跑了进去。过不多久,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那只破了的木舀,木舀中的水滴滴嗒嗒漏个不停,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代川玉面前,仰着头说:
“你喝水吧。”
孩子诚挚的眼神感动了代川玉,他感激的对他点点头,低头看他手中的木舀。代川玉的眼睛一看到水,他情不自禁地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。他急急接过木舀,咕咚咕咚的一口气喝完。水,滑过他干燥的咽喉,渗入他干涸的肉身,游弋进他的血液,每一滴水与血融合在一起,他感觉他的每一寸皮肤都浸润舒展了。
代川玉放下木舀,蹲下身,问小孩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我叫小八哥!”小孩的眼睛亮亮的,一尘不染地回答,然后他模仿着大人的口气,反过来向代川玉发问:“那你叫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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